第八章 Windows帝国的建立

1995年8月24日，微软公司发布了Windows 95。全世界的电脑商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。有人甚至搭着帐篷等了两天。这不是新一代的游戏机，也不是新款手机。这只是一个操作系统。

一个操作系统发布，为什么能让普通人这么激动呢？

因为在那之前，用电脑是一件很麻烦的事。你开机后，看到的是一片黑底白字的命令行。你得先敲一个win命令，才能进入Windows 3.1的图形界面。另外，Windows 3.1的底层还是MS-DOS。文件名只能写成8.3格式，也就是文件名最多8个字符，再加上3个字符的扩展名。内存管理也经常出问题。

Windows 95就不一样了。它开机就直接进入图形界面。它支持长文件名。它还是真正的32位抢占式多任务系统。更重要的是，它带来了开始菜单、任务栏和即插即用。这些概念后来定义了二十多年的PC交互标准。开始菜单让你不用记住程序的安装路径。你点一下“开始”，所有程序就都列在那里了。任务栏让你一眼就能看到哪些窗口是打开的。即插即用让你插上一块声卡后，系统会自动去找驱动程序。

但Windows 95只是一个开头。微软真正的王牌，是两条腿走路。一条腿是面向大众的Windows 9x系列，包括95、98和Me。另一条腿是面向企业的Windows NT，包括NT 3.1、3.5和4.0。最后，这两条线在Windows 2000和XP时代合并成了统一的内核。这个内核统治了桌面电脑将近二十年。

这一章，我们先补充微软的起家历史。然后讲Windows 95和NT的崛起。最后回答一个核心问题：为什么微软能从一家卖BASIC解释器的小公司，变成统治桌面几十年的帝国？

一、微软的起家史：从BASIC到MS-DOS，再到Windows的伏笔

1. 1975年：Altair 8800点燃的火花

1975年1月，《大众电子》杂志的封面登出了Altair 8800电脑。当时，比尔·盖茨正在哈佛大学读书。他和保罗·艾伦意识到了机会。他们知道这台微处理器电脑需要软件。于是，他们主动联系了MITS公司，也就是Altair的制造商。他们谎称自己已经写好了BASIC解释器。实际上，他们还没开始写。

之后，两人连续花了八周时间。他们在哈佛的PDP-10大型机上模拟Altair的环境。他们写出了第一个版本的BASIC，名字叫Micro-Soft BASIC。代码大约有4000行，全部用汇编语言写的。1975年2月，艾伦飞往阿尔伯克基市做演示。BASIC成功在Altair上运行了。MITS当场就签下了授权合同。微软公司也正式成立。当时写作“Micro-Soft”，后来去掉了连字符。

这不是富二代拿钱砸出来的生意。这是一个硬核技术团队做出的第一个产品。

2. 1977-1980年：多个平台，站稳开发者生态

微软的BASIC并不绑定Altair电脑。盖茨的想法是：为所有能跑BASIC的微处理器都做版本，包括8080、Z80和6502。到了1980年，微软BASIC已经成了事实上的标准。几乎所有个人电脑，比如Apple II、Commodore PET和TRS-80，都搭载了微软BASIC，或者兼容它。这是微软第一个生态护城河。开发者学会了微软的BASIC语法，以后自然就更愿意用微软的其他产品。

3. 1980-1981年：IBM PC与MS-DOS的惊天交易

1980年，IBM公司正在秘密开发个人电脑，代号叫“跳棋计划”。他们需要一个操作系统。IBM先找了加里·基尔代尔的公司Digital Research，想用他们的CP/M系统。但谈判没有成功。除了流传很广的保密协议分歧，更关键的原因是授权模式。IBM想按拷贝数来支付版税。基尔代尔坚持要一次性买断。双方谈不拢。IBM就转头去找微软。

盖茨当时面临一个尴尬：微软没有自己的操作系统。但他的反应是：有，我们能提供。他转头向西雅图电脑产品公司（SCP）花5万美元买下了QDOS，全称是Quick and Dirty Operating System。他还雇用了QDOS的作者蒂姆·帕特森。微软把QDOS修改成了MS-DOS，然后授权给IBM。关键条款是：微软保留向其他电脑厂商销售MS-DOS的权利。

1981年8月，IBM PC发布了。它预装了PC-DOS，也就是微软MS-DOS的IBM定制版。因为IBM PC采用了开放架构，所以兼容机厂商像康柏等，很快就冒了出来。这些兼容机厂商都必须向微软购买MS-DOS授权。微软不是抱着IBM的大腿不放，而是借IBM的船，自己当了船长。

4. 1983-1985年：Windows的阴云与Office雏形

1983年，微软宣布要开发Windows。他们的目标是为IBM PC提供图形界面。但Windows 1.0直到1985年才发布，而且受到很多批评。在这期间，微软推出了Word for DOS和Excel for Mac。他们先做Mac版，是因为Mac已经有图形界面了。1987年，Excel for Windows发布，它和Windows 2.0配合得很好。1990年，Microsoft Office把Word、Excel和PowerPoint捆绑在一起发布，形成了一股应用软件的龙卷风。

5. 1990年：Windows 3.0的转折点

到了1990年，硬件已经成熟了，比如386、486处理器和VGA显卡。Windows 3.0在1990年发布，3.1在1992年发布，这两个版本终于获得了成功。微软开始把Windows设成开机后默认启动的环境，不再默认进DOS。这时，微软已经拥有了几样东西：操作系统的授权费（每台PC收几美元）、应用软件的高利润销售（Office利润率很高），还有开发者生态（Windows API成了标准）。帝国的基础已经打好了。

二、为什么Windows 95能成为划时代的产品？

Windows 95的目标是：做一个真正的、独立的32位操作系统，同时还能跑老旧的DOS和Windows 3.1程序。

这件事很难做。纯32位系统性能好、也稳定，但不兼容旧程序。纯DOS兼容模式又用不上386以上的硬件能力。微软的解决办法是：做一个混合内核。

Windows 95的内核保留了一部分16位代码，这主要是为了驱动和旧程序兼容。但核心部分是32位的。它引入了几个关键技术：

VxD（虚拟设备驱动）：它让Windows可以直接访问硬件，不用再经过DOS。
即插即用（PnP）：系统能自动检测新硬件，分配中断号和I/O地址。以前用户得手动跳线设置IRQ（中断请求）。如果冲突了，还得翻说明书。
长文件名：终于可以用“我的简历”这样的名字，而不是“MYRES~1.DOC”了。
针对32位程序的抢先式多任务：操作系统强制分配CPU时间片。一个32位程序崩溃了，不会锁死整个系统。不过要说明一下，16位的老程序崩溃时，还是可能拖垮整个系统，因为它们在协同式多任务下共享同一个消息队列。

更重要的是交互上的革命：开始菜单。在那之前，你要启动程序，得在程序管理器里找到程序组，再双击图标。开始菜单把所有程序按树形结构列出来，你点一下就能打开。任务栏让你能在多个窗口之间快速切换。

Windows 95发布后，第一年就卖出了超过4000万份。电脑不再是专业用户的专属工具了。普通人也能上手使用。

但Windows 95的底层仍然是混合的16位和32位，稳定性不如真正的纯32位系统。微软其实同时在开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。那才是真正的企业级武器。

三、NT内核的诞生：微软的企业级野心（含OS/2平行叙事）

1988年，微软请来了戴夫·卡特勒（Dave Cutler）。

卡特勒是谁呢？他是DEC公司（数字设备公司）的传奇系统架构师。他领导开发了VAX/VMS操作系统。VMS是当时最稳定、最安全的大型机操作系统之一。卡特勒在DEC干了十几年，想让DEC开发下一代操作系统内核。但公司不给他资源。微软听说了这个消息，就开出很高的价钱把他挖了过来。

卡特勒带着大约20名DEC工程师加入了微软。他们的任务是：从头写一个企业级的、32位的、可移植的、支持多处理器的、安全性高的操作系统。这个项目后来叫做Windows NT，NT就是New Technology（新技术）的意思。

NT内核的设计思路和Windows 9x完全不同：

混合内核架构：虽然它受到了微内核思想的影响，但为了性能，它把图形、文件系统、设备驱动等关键服务都放到了内核态来运行。内核只做最基本的调度和内存管理，其他模块在内核模式下高效协作。
可移植性：NT内核大部分用C语言写的，所以可以编译到x86、MIPS、Alpha和PowerPC等多种CPU上。
对称多处理（SMP）：它支持多个CPU同时工作，这是服务器必须具备的能力。
严格的权限分离：每个进程都有自己的地址空间。用户态和内核态严格分开。一个程序崩溃了，不会导致蓝屏。
兼容性层：NT提供了多个子系统，包括Win32子系统（跑Windows程序）、POSIX子系统（跑Unix程序）和OS/2 1.x子系统。

1993年，Windows NT 3.1发布了。它的版本号跳到3.1，是为了和Windows 3.1保持一致，让客户觉得它们是同一个系列。NT 3.1稳定得让人放心。但它对硬件要求太高了：需要12MB内存和几十MB硬盘。而当时普通PC只有4MB内存。所以NT起初只跑在高端工作站和服务器上。

微软采取了双线策略：

Windows 9x（95/98/Me）——给家庭用户。兼容性好，成本低，但不够稳定。
Windows NT（NT 3.x/4.0/2000）——给企业用户。稳定、安全，但价格贵。

两条线一直并行到2000年。2000年2月，Windows 2000发布，它就是NT 5.0。它的稳定性已经很完美了，而且硬件需求也不再是瓶颈。2001年，Windows XP发布。它基于Windows 2000的内核，但面向所有用户——家庭和企业共用同一个内核。Windows 9x系列就正式退役了。

从XP开始，所有Windows都基于NT内核。你现在用的Windows 10或11，骨子里还是NT。

四、Java和网景：微软最危险的两年

1995年，互联网开始爆炸式地增长。上网需要什么呢？需要浏览器。

当时最火的浏览器叫网景导航者（Netscape Navigator），由网景公司开发。它的市场份额超过了80%。网景的野心很大。他们想把浏览器变成一个“互联网操作系统”，让程序都跑在浏览器里，这样就能绕开Windows。

比尔·盖茨在1995年5月发了一封著名的内部备忘录，标题叫“互联网浪潮”（Internet Tidal Wave）。他在里面写道：互联网是自IBM PC以来最重要的变革。微软必须站上浪潮之巅，否则就会被冲垮。

微软的应对策略分三步：

第一，买。微软去找网景谈：我们投资你们，你们把浏览器捆绑到Windows上。网景拒绝了，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另一个微软。

第二，做。微软从Spyglass公司拿到了浏览器技术的授权。Spyglass Mosaic是最早的图形浏览器之一。微软把它改造成了Internet Explorer（IE）。

第三，捆。这是最致命的一招。1996年，微软宣布：IE将免费提供，并直接集成到Windows中。网景卖浏览器拷贝是要收钱的，大约49美元。IE不要钱。而且用户装Windows的时候，IE已经在里面了，不需要额外下载。

网景的市场份额从80%开始快速下滑。1997年掉到60%，1998年掉到40%。1999年，网景被美国在线（AOL）收购，最后就消失了。

为什么捆绑这么致命呢？

这不是技术上的原因。网景的很多版本在技术上其实领先于IE。但破坏力在于：用户不需要主动去做选择。OEM厂商预装Windows时，IE就已经在桌面上了。普通用户不会专门去下载另一个浏览器，因为“这个已经能用了”。网景就相当于要跟“每台新电脑上默认装好的软件”去竞争，这很不公平。

美国司法部注意到了这件事。1998年，联邦政府起诉微软，指控它非法利用操作系统的垄断地位，去打压浏览器竞争对手。这场官司一直打到2001年，最后双方和解了。微软被迫向第三方开发商开放API，也允许PC厂商预装非微软的软件。但这时候网景已经死了。

后果：和解的办法治标不治本。Windows还是捆绑着IE。后来，Chrome和Firefox靠着质量和插件生态重新夺回了市场，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了。微软的捆绑策略被认为是反竞争行为。不过，对互联网格局影响最深远的不是IE赢了，而是微软因此放慢了浏览器的创新速度（反正已经赢了）。这导致Web标准的进化速度在IE6垄断时期（2001-2006年）变得很慢，直到Firefox和Chrome打破了这种僵局。

五、为什么微软活下来了？——各时期的亮点与竞争对手

阶段一：1975-1981（起家与生态建设）

亮点：为Altair写BASIC，抢占了开发者的注意力；给多种CPU适配BASIC，形成了生态。
主要竞争对手：没有（当时个人计算机软件市场几乎是空白的）。但存在潜在威胁：其他厂商的BASIC（比如CBASIC）以及不兼容的硬件平台。
获胜原因：技术领先，适配范围广，还是第一个大规模商业化的软件产品。

阶段二：1981-1990（操作系统垄断形成）

亮点：MS-DOS借着IBM PC的东风发展起来，同时微软保留了向兼容机销售的权利；开发了Windows（虽然前期失败）和Office。
主要竞争对手：
- CP/M（Digital Research公司）：技术更好，但基尔代尔错过了和IBM的合作。微软用低价格和兼容机授权打败了它。
- Apple II / Macintosh：苹果还在封闭的硬件上跑自己的系统，不跟IBM PC兼容，所以只能在高价市场生存。
- OS/2（IBM公司）：技术上优于早期的Windows，但微软和IBM的合作关系破裂后，IBM自己单干，力量不够。微软通过OEM排挤它。
获胜原因：IBM的开放硬件架构，微软保留了操作系统授权，而且微软特别重视对开发者的兼容性（Windows API一直向后兼容）。

阶段三：1990-1995（Windows爆发）

亮点：Windows 3.0/3.1成功，Office捆绑销售，Win32 API成了开发者标准。
主要竞争对手：
- Mac OS：苹果缺少低端硬件，价格高，软件也少。
- OS/2 Warp：对硬件要求高，应用软件很少，IBM也不太会卖。
- Unix工作站（Sun、HP、IBM）：太贵了，不面向个人用户。
获胜原因：廉价的兼容机，预装Windows（OEM铁三角），还有海量的应用软件。

阶段四：1995-2001（互联网战争与反垄断）

亮点：Windows 95带来了用户体验革命，IE免费捆绑，打压了网景和Java。
主要竞争对手：
- Netscape：只有浏览器这一个产品，没法跟操作系统预装对抗。
- Java：Sun公司想做跨平台，但微软用“拥抱-扩展-消灭”的策略拖慢了它。
- Linux：1991年诞生，但在桌面端还远不成熟。
获胜原因：利用垄断优势进行捆绑。反垄断案虽然限制了一些行为，但没有拆分微软公司，生态惯性已经形成了。

阶段五：2001-2010（XP/Vista/7的巩固与失误）

亮点：Windows XP稳定且相对安全，Windows 7修复了Vista的问题，市场份额达到95%以上。
主要竞争对手：
- mac OS X：2001年发布，但只能跑在昂贵的苹果硬件上，软肋还是应用和价格。
- Linux：桌面端一直很分散，驱动和应用都不够。
获胜原因：企业级部署（Active Directory、Group Policy）和游戏（DirectX）成了牢固的护城河。Vista虽然失败了，但用户因为兼容性和使用习惯，还是继续用Windows。

阶段六：2010-2020（移动浪潮错失，桌面依然垄断）

亮点：Windows 8和10加入了平板模式，但失败了。Windows 7保持了很长时间的生命力。Office 365的订阅转型成功了。
主要竞争对手：
- iOS / Android：它们彻底占领了移动市场。微软的手机系统（Windows Phone）失败了。
- macOS：在高端市场的份额慢慢增长。
- Chrome OS：在教育市场蚕食低端份额。
获胜原因：企业客户被牢牢绑定（Excel、Active Directory、SQL Server等）。个人用户因为兼容性和习惯也留下来了。

总结：微软活下来的核心原因

1. 兼容性的“死亡陷阱”

Windows从3.0到95再到XP，每个版本都保证能运行绝大多数旧程序。这意味着企业客户不用担心升级后软件就用不了了。个人用户也不用重新买软件。代价是，Windows内核里永远保留着一堆16位的兼容代码和奇怪的bug，因为有些程序就依赖这些bug才能运行。这种“向后兼容”的锁链，让Windows很难彻底重写。但也让竞争对手没法撬动它的用户基础，因为那些客户会说“我的软件只跑在Windows上”。

2. 盗版的双刃剑

在中国、东欧、拉美等新兴市场，盗版Windows几乎和正版一样容易拿到。微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因为盗版帮Windows占领了市场份额。普通人用惯了Windows，以后有钱了买电脑，买正版，还是会买Windows。公司开发软件时，看到全球市场Windows占了90%，自然就先写Windows版。盗版短期内让微软少赚了钱，但长期却锁死了生态。

3. OEM预装的铁三角

微软和英特尔（Intel）以及PC厂商（戴尔、惠普、联想等）形成了一条铁三角。Intel开发更快的CPU，微软推出需要更强CPU的新版Windows，PC厂商预装Windows来卖整机。用户买回家，开机就是Windows。想要别的操作系统？你得自己重装，自己找驱动，自己解决兼容问题——普通用户根本不会去做。

微软通过OEM授权协议，确保每一台出厂的兼容机都预装Windows，并按每台电脑收取授权费。Linux或OS/2没有这种渠道，只能在爱好者圈子里传播。

微软不是“躺着赢的”。它赢在对开发者兼容性的极端执着、对OEM渠道的绝对控制，还有在关键时刻那些不道德但很有效的商业手段。当然，反垄断也让它付出了代价，比如拖延了创新，错失了互联网和移动时代。但不管怎么说，Windows帝国是真正打出来的，不是捡来的。

六、小结：Windows为什么“平庸但赢了”

Win32 API成了事实标准，每个新版本都必须兼容它。
开始菜单和任务栏的范式一直沿用到现在。
IE捆绑模式（以及后来的Edge）还在继续。
OEM预装锁定了市场。
向后兼容被放在第一位，安全性被放在后面，结果积累了很多技术债务。

被放弃的路径：OS/2、网景浏览器、Java跨平台、NT早期对其他CPU的支持。

下一章预告

Windows统治了桌面，但有一家公司一直没有投降。它从高端市场杀出一条血路，靠的不是兼容性，而是设计、体验，还有彻底封闭的生态。

1997年，乔布斯回到了苹果公司。那时候，苹果离破产只剩90天。他用一台半透明的彩色电脑（iMac）和下一代操作系统（Mac OS X）完成了逆转。

下一章：macOS的坚守与创新。